朽木叁天: 第六章 守藏吏

您现在阅读的是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朽木叁天》 第六章 守藏吏(第2/3页)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没。我媳妇前年走了。病死的。临死的时候跟我说:‘你看了一辈子书,也没看出个名堂来。书能当饭吃?书能当衣服穿?书能当房子住?’我说不能。她说:‘那你为什么还看?’我说:‘因为书在,人就在。书没了,人就没了。以前的人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想过的事,都写在书里。书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们白活了。我不想让他们白活。’”

    “她说什么?”

    “她说:‘你傻。’我说:‘对。我傻。’她说:‘傻就傻吧。傻人活得长。’然后她就走了。”

    泥鳅低着头,不说话。

    “后来我就一个人看。看了两年。打仗了,带着书走。走了三个多月,走到这儿。走不动了。”

    他把木盒子递给我。“你是活了三万年的人。你见过以前的事。你帮我看看,这书上写的,是不是真的。”

    我接过木盒子。很轻。但捧在手里,很沉。铜锁锈死了,打不开。我用力一拧,锁断了。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书。纸已经黄了,边角有些脆了,一碰就碎。字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写的是——

    “臣等谨按:自汉武以来,独尊儒术,立太学,置博士。天下学者,靡然向风。然儒学之兴,非独朝廷之力也。有其人焉,有其言焉,有其书焉。其人已殁,其言犹在。其言虽在,非书不传。故书者,人之所寄也。寄其言,寄其事,寄其志,寄其魂。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我看完了。把书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真的。”我说。

    顾言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真的?”

    “真的。我见过汉武。他立太学的时候,我在长安。那些博士,那些学者,那些书,都是真的。”

    “那我这辈子,没白活。”

    “没白活。”

    他笑了。笑得跟海上的阳光一样。亮亮的,晃眼睛。

    泥鳅跑进屋,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顾叔叔,喝绿豆汤。甜的。”

    顾言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抹了抹嘴。“甜。”

    “甜就好。不甜了,我就不做了。”泥鳅说。

    “你做的?”

    “嗯。我做的。夏天卖绿豆汤,冬天卖红豆汤。放糖,甜甜的,凉凉的。喝了,心里就有劲儿。”

    “有劲儿。有劲儿了。”

    顾言站起来,看着海。看了很久。“我要走了。”

    “去哪儿?”泥鳅问。

    “往南走。也许走到广东,也许走到海南。走到走不动为止。找个地方,把书藏起来。藏在山里,藏在洞里,藏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等太平了,再拿出来。让人看。让人知道,以前的人是怎么活的。让人别忘了。”

    “顾叔叔,你不留在海边?”

    “不留。海边不安全。海上有倭寇,会来抢东西。我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不回来了。”

    泥鳅低着头。“那你把书留在这儿吧。我帮你看着。我跟老头儿在这儿,哪都不去。看着海,看着书。等你回来。”

    顾言看着泥鳅,看了很久。“你叫什么?”

    “泥鳅。”

    “泥鳅。泥鳅活在泥里,但干干净净的。好。你帮我看着。等我回来,给你讲书里的故事。讲汉武,讲司马迁,讲张骞,讲苏武。讲他们怎么活,怎么死。怎么记得,怎么忘了。”

    “好。我等你。”

    顾言把木盒子递给我。“沈先生,你活了三万年。你见过的事,比书里写的还多。你帮我记住。记住以前的人,记住他们的事。记住了,他们就没白活。”

    “好。”

    他背上包袱,走上堤坝。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泥鳅,你唱的莲花落,真好听。唱的是老张头。老张头在金陵钓鱼,儿子在扬州。看的是同一条江。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对。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顾言笑了。他转身走了。沿着堤坝,往南走。海风吹着他的长衫,灰布在风里飘。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地上拖了一条黑黑的线。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跟海天混在一起,看不见了。

    泥鳅站在堤坝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老头儿。”

    “嗯。”

    “他走了。”

    “嗯。”

    “他一个人。带着书。往南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嗯。”

    “他会不会在路上死了?”

    “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他要是死了,书怎么办?”

    “书会被人捡到。捡到的人会看。看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忘。”

    泥鳅沉默了一会儿。“老头儿,你说他为什么要把书带到海边来?海边又不安全。”

    “因为他走不动了。走了三个多月,从北京走到这儿。鞋都磨破了。他累了。他想找个地方歇一歇。看见海,觉得好看。看见你,觉得好。他不想走了。但还得走。书还没安全。他不能停。”

    泥鳅低着头。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乱了。他没理。

    “老头儿,我想帮他。”

    “怎么帮?”

    “我帮他看一卷书。就一卷。他带了一百多卷,我只帮他看一卷。等他回来,还给他。告诉他,这卷书好好的。一个字都没少。字还在,人就在。人没白活。”

    他从我手里拿过木盒子,捧在手里。很轻。但他捧得很重。像捧着一千多年前的人,一千多年前的事。那些人的命,那些人的话,那些人的笑,那些人的哭。都在这盒子里。轻飘飘的,沉甸甸的。

    “老头儿,你帮我做一个书架。放在屋里。把书放在上面。每天看它一眼。不看也行。知道它在就行了。它在,人就还在。”

    那天晚上,我用海边捡来的木板做了一个书架。很简单,四块板子,钉在一起。放在炕头,靠着墙。泥鳅把木盒子放在书架上,看了半天。

    “歪了。”他说。

    我调了调。不歪了。

    “行了。就这样。每天看一眼。看它还在不在。在就行了。”

    他躺在炕上,看着那个木盒子。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盒子上。黑漆斑驳,露出下面的木头。木头旧了,颜色发暗。但月光照在上面,亮亮的。像一盏灯。

    “老头儿。”

    “嗯。”

    “你说顾叔叔走到海南了没有?”

    “不知道。也许走到了。也许还在路上。”

    “他会想我们吗?”

    “会。他想起海边,想起一个小孩,给他端了一碗绿豆汤。甜的。喝了,心里就有劲儿。他就有劲儿继续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请收藏哇叽文学,wajiwx.cc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