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传承者: 第48章 忆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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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你爸爸是朋友。”

    “你小的时候,我教过你吹哨笛。”

    魏宏思看着影集中的那张照片,精神大叔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一股强烈的恐惧感自心底涌出,迅速充斥着身体四处,让他激灵灵打了寒颤。

    魏宏博之前就发现老弟有那么一会在发抖,还当他是喝了冰镇啤酒后的反应,这种情况下去上个厕所也就没事了。

    此时却察觉到情况不太对劲。侧过头细看,见魏宏思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不由皱起了眉头。

    他伸出手掌搭在魏宏思肩上,对方的身子猛地一颤,这是典型地应激反应。

    “换衣服,我带你出去转转。”魏宏博站起来说道,顺手拿起魏宏思手中的影集,合起来放在一旁。

    “去哪?”魏宏思抬起头有些茫然地问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魏宏博微笑说道,“动作麻利点,我在客厅等你。”

    魏宏思呆坐了片刻,起来换了外出的衣服。

    魏宏博和妻子说了一声,等魏宏思出来,两人便出了门。

    下楼走到小区门口,上了魏宏博叫的网约车。此时已是晚上九点半,街上的行人、车辆都变得稀少了。

    越城似乎一直都是这样,除了个别几个地标,以及一些特殊的节日,一过晚上九点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如果看到大量小车有些杂乱的集中停在某个路段,那也只是因为附近有学校。

    路上兄弟两人没有交谈。二十几分钟后,到达了此行的终点——本市一个非常著名的烈士陵园。

    魏宏思在越城读了七年书,来过这里几次,倒是并不陌生。只是这个时间早就闭园了,他不明白老哥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

    但他也没有多问,跟着走到大门前,见魏宏博坐在了门外的路牙子上,便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两人静坐了片刻,魏宏博开口说道:“你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晚上经常做噩梦。”

    魏宏思听到老哥这个开头,下意识地就想要出言制止。他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所以不太想去面对,因为觉得此时还未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然而不知为什么,跟老哥在这里坐下后,心中竟然莫名地平和。原本要制止的话语,到了嘴边只是“嗯”了一声。

    “我大一那年的寒假,因为经常跟同学在外面聚会,晚上回去都比较迟。基本上我每次回到家,都发现你睡得很不踏实,咬着牙、皱着眉,有时候还满头大汗,那段时间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老妈说你肚子里有虫子,给你吃了打虫药,但是完全没有效果。有两回你自己惊醒了,我问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你说是,却记不起来梦到了什么,只是觉得害怕。

    “有一天我回去得很晚,刚到家就看到你从噩梦中惊醒。我那会应该是酒喝多了,脑子一热,让你穿好衣服,偷偷带你溜出了家,去了我们溪城的一处烈士陵园。当然,也是在门口。

    “当时已经是凌晨了,外面正刮着风,嗖嗖地往衣服里钻。我刚喝完酒,感觉不到冷,你却不停地打冷颤。我把我的羽绒服给你裹上,你还是发抖。

    “你问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说,你不是最崇拜英雄吗?这里面长眠的每一个人都是英雄。来到这里,你就不用害怕了,因为他们可以保护你。

    “你问我,难道英雄就不会害怕吗?我说,英雄也是人,当然也会害怕,但是他们总能够战胜恐惧,这就是他们与普通人的区别。

    “你问我,他们能够成为英雄,就是因为可以战胜恐惧吗?当时你的这个问题差点把我给问懵了,如果换个地方、换个时间,我可能就被绕进去了。

    “我说,不是因为战胜了恐惧才叫英雄。当一个人拥有崇高的理想,就能够获得非凡的勇气,从而拥有战胜恐惧的能力。这样的人不论在哪里,都会成为英雄!”

    魏宏博说到这里,心中也不禁生出许多感慨。

    那个时候他刚考入警校不久,正是最有热血最富激情的年纪,常会说一些很中二的话,尤其是在喝完酒之后。

    时隔多年,回顾往日豪言,常常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来。到了现在的年纪,他是打死都不肯那样说的。

    但是他从来没有因为曾说过那些话而感到羞愧,因为那都是他心中最真实的想法。从警十三年来,他一直在践行自己青年时的理想。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又问我,是不是理想越崇高,获得的勇气就越强大。我说,没错。然后我眼看着你慢慢地身子不发抖了,眼神也坚定了。我就问你,竖立了什么崇高的理想啊?

    “你说,你要成为一个对人类社会有贡献的人。好家伙,口气还真不小。不过打那之后,你好像就没有再做过噩梦,精神状态很快就好了起来。后来听老妈说,你写了一篇这个题目的作文,还登报了。”

    魏宏思静静地听着,表面上波澜不惊,思绪却像是翻江倒海一般,掀起层层巨浪。

    不过原本笼罩在心头的恐惧感却已经基本消散,让他能够直面自己的记忆裂隙和认知错乱,去仔细分析一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问题。

    记忆力再好的人,也不可能记住过往的所有事物。大脑会通过突触修剪、蛋白质降解等方式,主动清除冗余或低价值信息,达到优化认知资源的效果。

    而大脑判断一段记忆是否具有价值,主要依据两项指标:一个是记忆被读取的频次是否够高,一个是记忆中是否含有较为强烈的情绪。

    就好比两个人谈朋友,一个人倾情投入,一个人随意应付。那么面对同样一件事,前者或许会刻骨铭心,后者可能隔天就忘了。

    由这个标准再去看老哥刚刚讲述的那段往事。

    很明显,对于老哥来说,那是一段极为深刻的记忆,隔了十几年仍历历在目。

    按理说于魏宏思而言,也应当是记忆深刻的。他们大半夜跑到烈士陵园的门口,这种特殊事件本身就携带着强烈的情绪信息,更何况那天他还带着莫名的惊惧,这又是一种极为强烈的情绪。

    可魏宏思却对这件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似乎那天晚上老哥只是带他出去撸了几个烤串,由于这种事他们经历得实在太多了,所以若没有一点特别的插曲,比如撸串的时候看到天上飞过一只狗,实在很难留下什么记忆。

    不过要说一点记忆痕迹都没有留下,显然也不准确。他在溪城烈士陵园门口竖立的崇高理解,映射在“系统”的提示当中,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同样的,魏宏思不记得父亲有一个姓张的朋友,这本身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那位张叔教他吹哨笛这件事。

    魏宏思很确信自己是一个音盲。他无法分辨不同乐曲的旋律差别,因而欣赏不了音乐,自然也不会唱歌,更别提学什么乐器了。

    但是老哥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跟张叔学过哨笛,并且水平“还行”。

    其实摒弃具有情感倾向的思维,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问题,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他患有分离性身份障碍,又称多重人格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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