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_相与步于中庭: 第9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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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闵双腿交叠坐在上首太师椅上,黑五爷恭顺附耳听着,他们的交谈声很小,离着最近的小厮都听不清,因为他本就是个聋的。

    不知过了多久,管家敲门,“五爷,宁安王来了。”

    黑五爷朝后说:“知道了。”

    裴闵掀开盖在膝上的虎皮,黑五爷伸手去扶他,裴闵说:“这次你兄长遭了大罪,是我没算好,你有空去瞧瞧他吧。”

    黑五爷退后半步,“兄长事先已留好绝笔书信,如今还能捡回一条命是万幸,公子不必自责,您说过叫他撤离,是他自愿留下的。”

    “你们都是为了我。”裴闵极轻出口气,冷月笙留下是为了救他,珠儿和阮清歌自愿留下陪着布局。

    因为他们这些人在,自己才有那一线生机。

    “就先按照我说的来做吧。”裴闵极轻极轻出了口气,“兄弟们以后都不用再躲藏,像正常人一样过日子,咱们都能活下去,活到大宗清明那日,铸剑为犁。”

    黑五爷察觉到裴闵心境的转变,欣慰道:“借公子吉言,兄长听见后一定会很高兴。”

    裴闵走出赌坊的大门,黑五爷和管家跟在身后送,萧律铭站在灯笼下,见他出来默不作声上前,从黑五爷手中接过盖着红布的托盘。

    裴闵有点不敢接他此刻目光,回头对黑五爷吩咐:“就到这里吧,记住我说的话。”

    萧律铭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黑五爷——心想什么话?

    门口灯光昏黄,他看见托盘的红布上洇出斑驳的暗色血。

    黑五爷和管家十分有眼色地退回去,将赌坊内如潮的人声关在门内。

    狐裘扫过脚踝,裴闵跟着他沿街往外走,萧律铭望着托盘问:“这是什么?”

    裴闵吐出一口白气哈在掌心搓热,极轻笑了,露出点整齐的牙,“送你的礼物。”

    萧律铭将信将疑地掀开盖布一角,面色复杂,抬起眼皮深望裴闵。

    龙骧已将今夜所发生的事系数禀报给他,包括黑市那些训练有素的凶恶打手和真正的主人。

    他到今晚才明白,宝月金钩楼只是裴闵抛出来的,迷惑众人的镜花水月,他手中真正的喋血妖刀是黑市。

    钱、粮、兵,这些东西存于黑市,无人能查,也无处可查……

    他豢养这群亡命之徒,是为了和大宗同归于尽。

    萧律铭回头再看,心都颤了,如若那夜他没有劝动裴闵,此刻的金梁已变成尸山血海的人间炼狱。

    朝廷厚待“黑五爷”,是要用他镇住黑市的魑魅魍魉,可倘若他本就只号令群鬼的鬼王,萧律铭难以想象……

    裴闵不过二十有二,怎会布下这么大的局。

    裴闵见他面色难看几经变化,回视他,依旧带着那样的微笑,“怎么?看样子你不喜欢这礼物。”

    萧律铭缓慢抓紧托盘,下一瞬一把扔在地上上前抱住他,紧紧抓着裴闵后背衣衫,压抑着呼吸一下一吞吐。

    裴闵感觉到他心脏震如擂鼓,似乎要炸开,垂下长睫。

    这是他最后的模样,完完整整地暴露在萧律铭眼中,如此庞大又骇人的心机平生仅见,萧律铭虽在战场上厮杀,见过刀枪剑戟,可那终究是杀人罢了,阴谋叵测和人心鬼蜮,他不见得能坦然视之。

    如若枕边每日都睡着这样一个危险的人,换成谁都不可能安稳闭眼。

    或许经此一事对方会慢慢跟他疏离,退回原地止于兄弟之情。

    裴闵静静等待着萧律铭接下里的话。

    “没什么。”萧律铭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我刚才就在想,你的心只有拳头这么大,怎能放得下这么多事,还好那夜我找到了你,还好你,不舍杀我。”

    以裴闵手段若是铁了心要他的命,他早就不在人世。

    “谢谢你,选择了我。”他带着点不羁地笑,说:“我萧怀宁何德何能,能叫明月皎皎却独照我一人。”

    裴闵:“……”他原本还有些动容,转瞬又被这酸臭的情话气笑了。

    “祖父若听见,肯定得罚你去跪劝学石。”

    萧律铭说:“先生不在,你可代他罚我。”

    “先做正事吧。”裴闵从他怀中退出,“把地上的东西捡起了,趁着天未亮,我们去把这份大礼送了。”

    萧律铭依然蹲下去将那两块血淋淋地骨头捡起扔回盘子上,问:“你要将这脏东西给谁?”

    月光冷冷披在裴闵身上,顺着墨发泄下,“自然是对我有着知遇之恩的高太傅。”

    高文征上了年纪,加上白日在殿前受了气又受劳累,一夜翻来覆去没有安眠,快天亮时脚冷的很,撤了暖脚丫头。

    高福在廊下守夜,他伺候多年了,鸡打盹似得,一听里屋有动静先叫小厮去通知府中医师将泡脚的药汤端上来,又赶紧跑进去此后。

    松木盆中盛放着热气腾腾的褐色暖汤,以端进室内安神香的气味就冲淡不少,这药汤的用料珍贵又讲究,煮出来没有传统药汤的腥臭,反而满室幽香。

    门房在外踌躇,高福见外室墙上晃过人影,吓得赶忙出去撵人。

    门房小声说:“宁安王和裴部堂来了,说有礼物要献给高太傅。”

    “天还没亮呢!他们来做什么!”高福托自家老爷的福,一宿没睡好,脾气也差,没好气道:“不见!”

    高文征的声音隔着门传出:“叫他们进来。”

    他不知这二人发的什么疯,怎敢在此时登他门,上赶着找死!

    裴闵和萧律铭被带到偏厅,已至半夜,地龙依旧暖热,高福去接萧律铭手里东西,托盘纹丝不动,他只好悻悻收手。

    “叫埋在屏风后的人都撤了吧。”裴闵环顾了圈,走向厅中半月桌上摆的那张象牙琵琶,指尖勾弦发出锵一声响,音色全无,回头说:“我们只在送礼,并不交恶,我是偷跑出来的,进门前我已通知了李指挥使,一刻钟后不出去,锦衣卫便会进来拿我。”

    他眯了眯眼,点向萧律铭,带着挑衅地笑,说:“瞧见了吧,宁安王是带着刀来的,你们的人,一刻钟间可拿不住他。要不然,你们就堵住大门,强行杀我二人,待锦衣卫来了血洗你们高府,要不然,就放我等平安离去。”

    高福目光扫过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中的萧律铭,皮笑肉不笑道:“裴公子开玩笑了。”

    “我知道,我伤了太傅的心,他不想见我也是应该的。”裴闵拎起琵琶的檀木山口,犹如掐着谁的脖子,雪白的腕骨泛光,他转过身,毫无预兆松手。

    “啪”一声,那把名匠打造的象牙琵琶就摔在地上,高福只抢了半步,眼睁睁望着琴轴摔落琴弦绷断。

    裴闵冷眼旁观,萧律铭认得,那是裴夫人的琵琶,他将东西放在桌上,立于裴闵身边。

    裴闵声音冷下,含着笑说:“可这礼我还是要送的。”

    “太傅如今七十有二,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下边人阳奉阴违不服他的管教,老虎迟暮都免不了被分食的命运,更何况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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