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_相与步于中庭: 第10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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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元箴说:“你的折子我都看了,想法很好,知道我为何要给你驳回吗?”

    裴闵规规矩矩回:“是元濯思虑不周,写的不够好。”

    崔元箴望向门外,笑了,“这都是场面话。”

    裴闵不答,是君子涵养叫他坐在这里,可裴煜此刻并不想同他虚与委蛇。

    “他们都在传,我是刻意打压你,你不问问我吗?”

    裴闵回:“元濯从未听过,也不这样认为。”

    “这不是实话 。”崔元箴说:“你的祖父和你的父亲都是敢于直言的诤臣,你不像是裴家人。”崔元箴眸中现出点锋利的光,平声说,“你心机内敛,算计深藏,喜怒不形于色。”

    他知道裴闵的伪装,也知道他的隐忍和狠毒,这个孩子身上有裴氏的天赋,却又没有那般高洁的品行。

    话已至此,什么都说破了,裴闵抬眸,不再秉弟子之礼,尖锐回:“所以他们都死了,而我还活着。”

    崔元箴心中有愧,如同萧律铭一样,受不住裴闵这诛心的一句实话,望向桌上堆压得那摞奏疏,转了话题说:“你想要变革,这很好,但方式不恰当,太过贸然。你要革新吏治,要将尸位素餐者连根拔起,你的心是好的,可你没有想过,大宗如今四面虎视眈眈,不能再添内忧。这官场里的人环环相扣,已经成了棵盘根错节的树,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要拔除它,只能徐徐图之,不可大刀阔斧,否则大树倾倒,无人打理朝政,大宗便完了。”

    “我不认同您说的。”裴闵沉静道:“崔相的变法奏疏我也看过,以民扩充国库,先攘外后安内,用人只考行不考德,为能行事不惜任用赵曙等贪墨酷吏。您有没有想过,大宗之所以国库亏空,匪祸横行,边关摇晃,根源就在于朝堂的用人不淑。”

    崔元箴道:“如今形势诡谲,倘若朝堂不用赵曙等人,便无人可用。”

    “怎会无人可用。”裴闵直言说:“只是没有附庸崔氏一党的人可用罢了。”

    “当年您为了笼络朝政,将真正清流贬谪,宁公至今还在南州,立誓此生不回,他可是金梁四杰之一,才能惊世连父亲都赞誉,不比您差。还有谢公,若未曾遭难,大宗江山国运,尽在他的乾坤一卦间。”

    崔元箴脸色倏地蜡黄,比重病那时还要难看,颧骨上的肉抽动两下,咳嗽掀起,扭头喝茶。

    当年宁成行不顾前程坚持要给裴家伸冤,三次送上谏书三次被萧景帝拂落御前,最终被他弹劾贬出金梁。

    还有谢景川,他们之中最小的四弟,裴琮云被截杀,裴公北上流放,他不顾族中反对坚持要护送一程,被家里打断一条腿后偷跑出来,北上途中遇险不知所踪。

    崔元箴喝完了茶,裴闵也不说话,方才火气渐起的气氛就在默然中被压下。

    崔元箴不想跟裴闵冲突,这人天资聪颖,他爱才,只是有意提点罢了,搁下杯子继续道:“还有你说的减轻赋税,大宗国库亏空,每年税收上来只是勉强果腹,若再减,怕是户部会比现在很难。”

    “可笑。”裴闵完全不给他颜面,“太祖开国那年,大宗有一千七百万两税收,景帝初年有一千万两,如今只有三四百万两,百姓赋税年年增加,太仓却一年比一年空,为什么?”

    “因为上下齐贪,有七成的赋税被蠹吏窃取,如此不治,还要姑息养奸。外祸非一朝一夕能解,照阁老这么说,边疆一日不安,百姓便一日不能免税,路有饿殍,野有枯骨,城门口的柳树依旧年年发不出新芽,阁老啊,闭上眼便能听见妇孺啼哭,您还能心安?”

    崔元箴盯着他,动了气,“这只是权益之计,百姓温饱暂缺还能活命,可若照你的《变法论》行事,激起兵祸,这天下就要乱了!”

    “我不是祝谏之,你不要在这里吓唬我。”裴闵提膝站起,跟崔元箴对峙着。

    “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百姓所图不过一口温饱,只要能吃上饭,天下便定,国便安,兵祸我会镇压。可你却为社稷而舍民生,就是本末倒置,是你的贪心作祟还是真的不明白。”

    崔元箴压下眼角盯他,裴闵的心气上来,本性必现,“黎民皆苦,国库亏空,有贪官巨蠹,就该杀以抄家赈济百姓。”

    “您说大宗的朝堂像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淬了毒的根盘踞地底交错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只可姑息养奸。”

    “您错了,我要的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要的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如若不肯,我便砍了它茂盛的冠,伐了它粗壮的干,最后用糯米灰浆把洞牢牢封死,让污浊根永远烂在地底,然后让新生的,干净的枝丫,好好长大。”

    不破不立,大宗江山传了数百年,积弊已久,若不打碎重塑,拔不出侵入骨髓的毒。

    “嗜杀者不能为相,此举注定会得罪所有人,你就不怕失去拥护,将来坐不稳坐不上这首辅之位,届时你的满腔抱负都是空谈,青史留不下你的名字!”

    “我从未在意过首辅之位。”裴闵侧目:“我辋川裴氏的儿郎,生来就在史册之上。”

    第92章 禁脔

    值房内良久陷入沉寂,崔元箴盯着他,紧绷的面颊突然间松散,眼底藏着深深震惊,他望着那张脸久久无法回神。

    不同的面容,一样的眼神,历经多年,似故人再见。

    狂傲、悖逆,却又意气风发。

    年轻时候的裴琮云,也跟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错了。”崔元箴呢喃,“你是裴家的人,你是你父亲的儿子。”

    他看着裴闵,脑海中浮出三张年轻面容,无一例外皆意气风发。

    景帝三年,金梁最鼎盛的四家士族公子同榜进士及第,那年“金梁四杰”名动天下。

    四人志同道合,情同手足,携游上梁郊外,少年意气地立下豪言壮语——今后武安疆,文治国,开国泰民安之盛世。

    那年的他们,傲骨铮铮嫉恶如仇,没有一人会在贪墨权贵前低头,他们不懂大势,不知趋利避害,只知大浪淘沙要用风骨和长枪来濯清世道。

    “此时少壮自负恃,意气与日争光辉。”

    后来四人情谊像是流沙般被风吹散,多少年殚精竭虑苦心纠缠,自己如迷途之鲫被泥淖侵蚀腐蚀,曾经的志向与傲气掩埋在权谋的之下,他早已没有当年的志气。

    少年心气是这天下最不可再生之物。

    “日晶熠煜,萤骇电走。好,好。”崔元箴点头,缓慢闭上眼,苍白嘴唇蠕动,“你这名字,极好。”

    下一瞬,一口血吐了出来。

    残阳如血,寒风萧瑟,裴闵从午门走时天已经黑了,守门的侍卫朝他行礼,他点头。

    崔元箴被他气的咳血了,召了太医来看又被祝宥送回府。

    虽然他说的皆是实话,但此人好歹是自己座师,态度确实过了些。

    王府的车还没有来,裴闵紧了紧狐裘看落日余晖,赤色晚霞斜照,寒风萧瑟。

    禁军归了龙骧,马场中原先的“不职署”在这次平乱中有从龙之功,尽数免罪后编入京郊大营,虎魄要了这个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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