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_相与步于中庭: 第12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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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非这小童引路,他们必然走不到这世外桃源之处。

    屋内裴闵站在地上,近乡情怯,低垂着头一时间竟不敢抬。

    面前正对竹窗,窗下是一方宽大竹席,窗外明月皎皎,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席上守着一张棋桌,双眸含笑望他,温言问:“你说你叫裴元濯,是哪个裴?”

    裴闵后撤半步跪下,磕头说:“辋川裴氏裴元濯拜见谢公。”

    面前这人,正是金梁四杰之一,当年为了护送裴颂炀北上而下落不明的谢景行。

    谢景行深望着他,眸中是溢出的哀怜,“你是煜儿。”

    裴闵回:“是。”

    “快起来。”谢景行动了下肩膀,侧过身来,但腰以下堆成一团的肉却纹丝不动,说:“当年兄长遭难,我为你裴家算过一卦,不是很清晰,但显示有血脉留存,我一直不知道是谁,也无法去寻,今日能见你,也算有生之年了了桩心事。”

    “当年谢公危难之时不顾性命出手相助,元濯感激涕零。”裴闵再次重重磕头。

    谢景行重重叹口气,指向自己对面的位置,“可我终究还是没能保住你的祖父。”

    裴闵这才扶着膝盖缓慢起身,在他对面坐下,抬头时胸腔骤然一紧,双眸张大颤动,甚至顾不得弟子之礼,难以置信地打量着谢景行,紧咬唇方不至于惊出声来。

    这人是谢景行,这人竟是谢景行?!

    虽然从含笑的眉眼间还能辨出当年痕迹,可他已经没有丝毫名动金梁的少年郎影子。

    谢景行神色如常,甚至笑着。

    裴闵难受得说不出话来,指甲抠住身下席子——当年的谢景行在金梁有“美公子”之称,于《簪花录·名士榜》中高居榜首不下。

    那年春日曲江杏花宴,他策马而来,白衣红带,满城花树逊三分,引得无数少女春心萌动。

    父亲曾说:景行若为女子,必当祸国殃民。

    可如今,粗布衣袍裹着瘦弱老迈身躯,双腿拖在席侧,半边肩膀塌陷,手臂也瘦缩得像个孩童般大小,皮肉皱皱巴巴地挂在上头。

    那本该执笔抚琴弯弓使剑的手,却连手指都张不开佝偻着。

    他是金梁四杰中最小的一个,却已是鹤发鸡皮,用一根竹签别着。

    裴闵闭眼忍住涌出的滚烫热意,谢景行用还好的那只手拍了拍膝盖,温柔地说:“此乃我之命数,窥探天机变生阴阳,术士一脉,能以保全终老者十中无一,元濯不必伤怀。”

    裴闵知道他是在刻意安慰自己,谢公是为了护送祖父而遭难,浑身残疾和满身伤痕也是那时所受。

    曾经金梁城如明日耀眼的士族贵公子,如今却成了隐居乡野的老头子,被家族除名,只能在这山间小屋了此残生。

    “怀宁说,在湟川时,您曾救过他。”裴闵深吸口气,压下心中哽咽,酸着鼻子强硬扯出点笑说:“我经过这里,特来拜访。”

    “哦。”谢景行轻笑一声,望着他的双眸似乎能看进心里,说:“你还是笑起来好看,像你父亲。”

    又问:“用饭了吗?”

    裴闵避开那目光,说:“用过了。”

    “你的身子,还是不好。”谢景行见他披了狐裘,穿得厚重,说。

    “托您的福,比起小时已经好多了。”裴闵回。

    谢景行拿了一颗黑棋摆在棋盘中,裴闵一怔,没有交流,转眼望向旁边棋篓,扶袖摸出一颗白棋,落子。

    谢景行再次落下,两人就在这无声中对弈。

    “你幼时遭难时,我为你算过一卦,你的命是‘七杀朝斗’。”

    裴闵落子,轻轻应:“嗯。”

    他曾听裴钦昭说过,具体如何已记不清,只知道因为这个,裴钦昭很长一段时候不许他看兵书,也不许他学骑射,但后来因体弱多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渐渐解了禁令。

    一来一回的落子声在屋内响起。

    谢景行望着棋盘,继续说:“‘七杀朝斗’之命,行事果断狠戾,但一生都有贵人相助,若逢乱世,乃是王侯将相之命。你这命格,最忌杀戮,若杀戮过重,伤身损寿。”

    “尤其是你,生来身骨差乃福缘深厚,寿元浅薄的原因。”

    裴闵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自己的身子之所以越来越差又不见好,是因他这些年没少杀人——谢公知道他大致做些什么。

    谢景行说:“你该做个饱读诗书的贤才君子,就像你南塘裴氏的祖父那样,如此寿数才可绵长,如若学你辋川的祖父,以文臣之身行武将之职,必当活不过二十四岁。”

    裴闵瞳孔一颤,动作僵了瞬,今年他已二十有四,至腊月该过生辰了。

    他沉静放下手中白子。

    陈郡谢氏,乾坤一卦果然名不虚传,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谢公知道自己在南州领兵,也知道自己即将要造的杀戮和落叶归根的命数。

    裴闵并未因自己的死期而动容,停下手中的棋,平静说:“裴氏覆灭,父亲和祖父死那时,我恨极了,誓要杀尽天下人,仇恨催生着我。”

    “我以科举入仕进庙堂,一心要做乱臣贼子,我恨景帝不作为,恨路有枯骨野有饿殍,我恨满朝惶惶皆是魑魅魍魉,我要颠覆这世道,让这昏聩朝堂天翻地覆。但是后来……我遇见一个人。”

    “他跟我一样身陷仇恨泥淖,却还要坚持为苍生谋。”

    “我一直以为,辋川裴氏拥护大宗萧氏却又被辜负,因而痛恨天下人。但就在前些时日,我于死境中逢生,救我的是无数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我突然明白,祖父他们拥护的从来就不是萧氏,也不是大宗,而是种地的老农,巷陌间的稚子,豆蔻年华欢声笑语的少女,还有寒窗挑灯只为一朝为民的书生。”

    “我这条命压在世道之上,是他们这些人换回来的,辋川裴氏一族,手可握诗书也可握刀柄,如今我也想用我这七杀朝斗的命格,回报这些人一份安宁。”

    这一仗,他必定要打,即便此役过后世间再无裴元濯,再无辋川一族,他也要作为大宗的将,为万民开一条生路。

    第109章 一定会赢

    裴闵和谢景行沉默着下完这局棋,裴闵险胜半子。

    窗外夜色已浓,他收了棋盘后起身告辞,谢景行瘫坐在席子上低头同他拜别。

    十年境遇已在这盘棋中交代,两人皆知这一别或是永别,心中各怀着自己的主意,最后深深对望了一眼。

    虎魄披着露水站在门外,见公子出来跟上去,二人行至门口推开柴扉,童子从屋内追出来,裴闵回身驻足。

    童子朝裴闵拜下去,双手捧出一张粗糙的黄草纸笺递向前。

    裴闵接过展开,纸上不是临别赠言也不是抒情劝慰,只有寥寥两行字——东风自东南起,行三刻而盛。

    他的瞳孔骤缩,几乎握不住这张轻飘的黄草纸,抬起头紧紧闭上双眸。

    回想刚进屋那时,谢景行在自己说明来意后轻笑——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

    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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