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榻君帷_深思熟绿了芭蕉: 第13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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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道:“您说。”

    老妇嗫嚅了好一会儿,才道:“这几次的药钱,还有上回那几副,我这趟实在……实在凑不齐。家里那口子上个月摔了腿,没法下地,这个月的嚼谷都是跟人借的。我、我……”

    张远手里添柴的动作不停,然后他听见那女子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疾不徐的:

    “大娘,您先把这些药拿着。”

    老妇愣住了:“啊?”

    “上回那几副,加上这回这几副,一共一百二十文。您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什么时候送来就行。不着急。”

    老妇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这怎么能行?您这药不要钱的?您这日子不过了?”

    女子道:“日子要过,药也要吃。您这身子拖不得,先把病治好,旁的以后再说。”

    老妇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哽噎:

    “娘子,您可真是……我这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遇上您这样的……上回我来的时候,浑身没一处舒坦的,您几副药下去,我就能下地走动了。这十里八乡的妇人,哪个不在背后念叨您?都说黑水峪里头住着个活菩萨,专救咱们这些没钱看病的苦命人……医术还那样好……”

    女子轻轻笑了一声:“什么活菩萨,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恰好知道些方子,能帮一个是一个罢了。”

    “您就别谦虚了!”老妇道,“我上个月去走亲戚,那边的刘家媳妇,怀了三胎滑了两胎,就是您给调理好的,如今肚子都显怀了!还有那个王家闺女,月事不调好几年,也是您给看好的!您问问这十里八乡,哪个妇人提起您不竖大拇指?都说您是——叫什么来着——妙手回春?对,妙手回春!”

    女子这回没接话,只是又笑了一声。

    老妇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感谢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菩萨心肠”“活命恩人”“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说完了还不肯走,又被女子劝了好几句,这才千恩万谢地往外挪。

    “那我走了啊,娘子。您保重身子。药钱我一凑齐就送来,一定送来!”

    “您慢走。”

    门轴吱呀一声响,老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远把锅里的菜盛出来,端到堂屋的矮桌上。

    女子还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几包药材,正一样一样往里头添减。

    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比从前瘦了些,也黑了些,眉眼却还是那样,温温淡淡。

    “……姐姐,吃饭了。”两年了,这个称呼依然还是有些不习惯。

    毕竟这女子也和他基本同岁。更不是什么所谓的姐弟。

    张远把碗箸摆好。

    女子“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把最后那包药扎好,放到一旁的竹篮里,这才起身,走到矮桌边坐下。

    张远端了碗,夹了一箸笋片,低头吃着。

    女子坐在他对面,也执箸吃了一口,忽然问:“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张远道:“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女子笑道:“又是被哪个婶子拉着说亲了罢?”

    张远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脸无奈。

    女子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弯了弯:“怎么,看你这样子,好像很不高兴?”

    张远虚叹了口气:“烦。天天说,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说了不需要,她们就是不听。”

    女子轻轻笑了一声:“她们也是热心肠。肯定是看你这么大了,替你操心。”

    张远不屑地撇了撇嘴,声音低下去:“她们要是知道我是那没根的人,指不定跑得多远呢。”

    屋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了一瞬。

    张远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他抬起头,看见对面那张脸。

    她手里的箸还悬在半空,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却已经僵在了那里。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对不住,我不该提这个的。”

    毕竟谁吃饭的时候提到这个,都影响胃口。

    女子倒不是因为这个。她笑了笑,那张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声音温和,摇了摇头:“没事。”

    她把箸轻轻搁在碗沿上,伸手把桌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吃菜,一会儿凉了。”

    张远还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女子已经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饭。

    张远沉默了片刻,也端起碗,低头扒饭。

    屋里只剩下碗箸轻轻碰触的声响,和窗外那条溪水潺潺流过的声音。

    饭后,女子起身收拾碗箸,手刚碰到桌上的空碗,张远已经先一步伸过手来,将那几个碗摞在一起。

    “我来。”他端着碗往灶间走,没回头。

    女子站在桌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轻声道:“辛苦了。”

    灶间传来水声,混着他低低的一声“嗯”。

    女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屋子不大,已经是这间房子最大的一间。

    一张木板床,一口旧木箱,墙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窗边那张简陋的妆台上,只放着一把木梳、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她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眉眼是静的,鼻梁是直的,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垂落在肩上的长发。

    铜镜里那张脸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镜面有些模糊,看得不太真切。可她知道那是谁。

    那曾是范阳的医女,是节度使夫人,是皇后,是太子的母亲。

    现在,只是一个住在深山里的寡妇,叫张莲。

    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日的事,她已记不大清了。

    只记得自己站在木梯上,站在那片浓烟里。全然一副等死的状态。

    然后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把她从那架木梯上拽了下来。

    她踉跄着往前扑,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拖着她就往外跑。

    她不知道他是谁。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只能感觉到那只手很紧,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后来的事,断断续续的。

    有风,有夜,有马蹄声。

    有时被人抱着,有时趴在马背上,有时靠在什么人的肩头。

    她昏过去,醒过来,又昏过去,分不清白天黑夜,只似乎一直在赶路。

    再后来,她清醒时,发现是瞿少元救了她。

    竟是这位故人救了她。

    再后来的事,便是如何一路改名换姓,从长安逃到这深山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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