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_尹州三台: 第5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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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枕离的瞳孔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摆了摆手,示意韩徵音出去。等到门被关上,楚枕离才道:“三公子,我还是第一次听你叫我这般生疏的称呼。”

    苏质脸色惨然,面无表情道:“从前一口一个‘阿离’,那不是亲近,是我蠢得发指,如今听来,再恶心也没有了。你招揽贺指挥使到你麾下,一定也没有告诉他当年屠杀女真人的计谋是你一手策划的罢?就像你骗我去恨太子殿下,你也骗贺指挥使把当年的一切归咎于陛下,如果他知道贺缨将军当年战死就有你的手笔,他还会心甘情愿跟着你么?”

    楚枕离道:“贺缨将军?你怎么认得她,是沈卿尘告诉你的?那他就没有告诉你,贺亭皋和贺缨将军关系并不好,又怎么会为她和我反目?”

    苏质苦笑道:“是不是沈卿尘告诉我的,已经不重要了。当年的事我没有亲身在场过,难道你说他们关系不好,就是真的关系不好么?广宁王殿下,你这样会算计,这辈子到底有说过几句真话?到这一刻你还在骗我。要是贺指挥使真的恨贺缨将军,又怎么会替她将亲骨肉拉扯大?当年名扬豫章的‘双贺’,难道就只因为志向不和就闹到老死不相往来?一面之词骗不过人,殿下,这可是你教我的。”

    楚枕离静默片刻,忽然笑笑,道:“我教你的?我竟然不晓得三公子在我身上学到了这样多。你说得不错,当年贺缨将军去鸦鶻关,贺亭皋还曾远赴辽东替她整肃过军队,如你所言,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是恨。后来贺指挥使回到豫章,他们之间就只能靠书信来往,两地相隔遥远,有些信件不能送达就遗失在半路,后来他们之间的书信来往也渐渐少了,那时候贺亭皋正在拔擢的关键时刻,等他最后一次见到贺缨将军,已经是那一年陛下的寿宴,很多将领都受邀回洛阳为陛下贺寿。那时候贺缨将军就早已经嫁人了,还带了贺九郎一起。”

    楚枕离嗤了一声,道:“三公子,不仇不情,不情不仇。贺指挥使要是不爱贺缨将军,又为什么不愿意面对她嫁人的事实?你说他恨,可最后贺缨将军战死鸦鶻关,还是贺指挥使将她的儿子养大。他只知道当年放女真人进关的命令是陛下下达的,所以他恨陛下,但他不知道这件事是我一手计划,再向陛下呈上的,所以我才能利用他去扳倒陛下。今日我全盘告知你,难道你要去告诉贺指挥使么?三公子,你不要忘了,错的事他早就做了,即使你现在告诉他贺缨将军的死是我一手所为,让他和我反目,又能如何?陛下早就防备着他,难道还会重用他么?除了在我手下,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施展任何抱负了,他是天之骄子不错,可我早就把他的羽翼折了,你现在告诉他这件事,除了让他一辈子活在痛苦里,还有甚么用处?”

    苏质心中一痛,嗓音沙沙道:“原来如此,广宁王殿下真是算计人心的一把好手,我还道你只是利用我,想不到你也骗了贺指挥使,骗了陛下,骗了乐栖,你骗过那样多的人,难道心里就没有过一分一毫的愧疚?夜里做梦时,就没有冤魂来找你索命?”

    听到“冤魂”二字,楚枕离目光一闪,忽然十分诡谲地笑起来,一手撑在桌边,死死盯着苏质道:“世上又没有后悔药,错的事都做了,为什么还要去愧疚?至于索命......大概我没有和你讲过?但你在乌斯藏也听魏协镇说过昌平二年端妃娘娘寝殿走水的事罢?”

    苏质忽然觉得后背森森发凉:“你这时候提起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楚枕离含笑看着他,温声道:“没有别的意思,因为那把火是我放的。其一是为了后来他们填上崇文院的水池,以便之后我火烧崇文院,趁乱替换带乌斯藏卡若迷宫舆图的密匣。其二......是因为我剖心清嘉的那晚,被她撞见了,她都看见了我的秘密,我又怎么可能让她活?只可惜那把火没能将她真的烧死,不过疯掉也不错。三公子,那时候端妃娘娘说有人要杀她,大家都只当她说些疯话,其实她一点也没有说错,她确实是撞了邪。我才是那地狱里的恶鬼,阎罗殿前的白无常!”

    苏质已经不知道该看向何处,作何言语了。楚枕离又道:“话已经说到这里,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当年我也去过辽东,结识了屈大人,他一步步在辽东只手遮天,怎么能离得开我的献计?但我早就说过,这个人不老实的,想过了河拆我的桥的人,还没出生在这世上!他想拿我当垫脚石,殊不知他才是被我踩在脚底的那一个!他不出手,我就故意设计砍他一只手,将辽东旧部的兵权握在你的手里。不错,徵音是我一手埋在哈察尔部的棋子,只不过是一颗反将棋。屈总兵在身边养着傅砚修,以为就能替自己养一条忠心的疯狗么?我只可惜一件事,就是没能将傅砚修的尸体丢到他面前,让他睁大狗眼好好看看,和我作对是什么下场!

    而那个时候,魏将军还没有离开辽东。他有一匹追风马,那年秋月里生了一匹小白马,我在辽东时,常常带着这小马驹出去,这匹白玉骢能一口气从抚顺关跑到东宁卫,是名副其实的千里马,不过后来我离开辽东,并没有带走它。我向来只信奉一个道理,那就是不为眼前事停留,这匹马再好,难道洛阳就再找不出更好的?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舍弃的,我没有的,就自己争,我想要的,就自己抢。三公子,这一匹白玉骢,就是后来魏协镇送你的轻鸿!”

    苏质想,怪不得连自己这个主人都要驯服颇久才能骑上轻鸿,而它却在见到楚枕离的第一面就乖乖低下头去,原来这不是第一面,连轻鸿都跟他一起骗自己。

    这时楚枕离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两个侍卫,楚枕离道:“夜深了,你们护着苏将军回房歇息。苏将军这几日染了风寒,不便出门,你们在他门外守好,不要让苏将军出门累着自己,也不准别人来打搅他,明白么?”

    那两个侍卫应声说是,跟在身后将苏质带了回去,苏质只是惨然苦笑,知道这番名义上是养病,实际上却是楚枕离对他的软禁。三个人慢慢朝苏质的寝间走去,没有人说一句话,只剩大雪无声无息盖住那段脚印。

    这时候是深冬,他屋子的庭院角落里长着一棵槐树,其实每到春夏之交的时候,树上就会开出雪白带着幽幽香味的槐花,可是冬季一到,花儿枯萎了,叶子凋零了,只有不断的雪还在下。雪是白的,槐花也是白的,但雪终究不是槐花,哪怕堆积在这一树枯枝上。不过到了明年春天,槐花还会开出来,但不论再过多少个春天,他和楚枕离都回不到昌平八年的姑苏,回不到槐树林下一起看萤火的那一天了。

    他心里面的那朵花儿,也已经凋零了。

    第60章 不由人

    转眼到了新年,镇武堡也挂上了红灯笼,大家难得喜气洋洋,一扫军营里的严肃。唯一不太开心的大概就是乐栖,因为这段时间楚枕离天天都派人给她端药,乐栖每每别过头,都说自己没有生病。

    楚枕离端着那碗药,不容拒绝道:“阿兄当然知道你没有生病,这些只是预防风寒的草药,喝下去没有坏处,你苏哥哥不就生病了?现在还没有养好身子,你难道想和他一样么?”

    乐栖看了他两眼,终于还是很不情愿地将药端过来,十分勉强地喝完了。楚枕离含笑拍拍她的头顶,在她手心里塞了一块蜜饯:“你听话就好,你苏哥哥病了这样久,你想去看看他么?”

    乐栖忙忙地点头,含着那块果脯,抬头问道:“苏哥哥生病了肯定没有胃口,那我要给他带一些开胃的点心。阿兄,我们现在就去么?”

    楚枕离仍旧含笑看着她:“现在就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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