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_余下三: 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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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老人在扫门口的鞭炮屑,扫得很慢,扫几下就得拄着扫帚歇一会儿。

    他看见吴望山背着包出来。

    “走了啊?”

    “嗯!”

    老人点了点头,说:“走吧,都走吧!”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扫。

    吴望山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矿区也就那么点大,站在院门口能把整条主街看到头。

    街上空空荡荡,雪还没扫。

    他想,这地方大概就这样了,冬天太长,春天太短。

    老张头天没亮就去市场买了二斤酸菜、一斤五花肉,回来又拎了一袋白面。

    上车饺子下车面,饺子得现包,面得现擀。

    老张媳妇一边剁馅一边说:“来的时候吃面,是让你早点安顿。走的时候吃饺子,是舍不得你走。饺子做起来麻烦,和面、擀皮、剁馅、调馅、包、煮,一道一道的。做的时候慢,吃的时候也慢,能多留你一会儿是一会儿。”

    老张在旁边揉面,没说话。

    他把面团翻来覆去地揉,揉得额头冒了汗。面要揉到光,揉到不沾手,揉到扯开来能透光。

    揉面的时间越长,孩子在旁边站的时间就越长。

    他今天擀得慢,故意慢。

    一张皮擀好,停下来看看,再擀下一张。媳妇也不催他。

    包到一半,老张说:“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我也没给他包顿饺子。那时候急,食堂打了份饭就上路了。后来我想,该包顿饺子的。”

    他没说完。

    吴望山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

    你爸没吃上,你替他吃。

    饺子出锅的时候热气腾腾。老张媳妇把煮好的饺子一个一个码进保温饭盒,又用塑料袋裹了两层,每个饺子之间都留了缝,怕路上颠烂了。

    一边码一边说:“路上别舍不得吃,凉了就去车厢那头接热水热一热。到了那边来个电话。”

    她顿了顿。

    “要是那边不好,就回来!到时候婶再给你下面条。”

    吴望山说好。

    老张蹲在门口,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吴望山包里。

    不厚,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拿着。叔没本事,这些年也没攒下啥。”

    “叔,我不要!”

    “听话!”

    吴望山走了。

    老张蹲在门口抽烟,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烟抽完了,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媳妇转身进了厨房,把剩下的面揉成一个团塞进冰箱。

    绿皮火车从七台河站出发。

    他靠窗坐着,窗外是雪原,磕头机有的在动,有的停了,像一群累了的人在打盹。

    他想起小时候坐在炕上往外看,说火车。

    那时候是张临海往外看,现在他往外看,七台河越来越小。

    保温饭盒里的饺子还热着。他没吃,想留着,不知道能留多久。

    后半夜,火车在山海关站停下来。

    他下了车,站台上冷得人一激灵。

    站台尽头有个小卖部,亮着一盏日光灯。他走过去,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军大衣的阿姨,正低头织毛衣。

    毛衣是红色的,织了大半,袖子还差一截。

    “来包烟!”

    阿姨抬头看他一眼,放下毛衣,从柜台里拿出一包红塔山。

    “就一包?”

    “就一包,够了!”

    她打量了他一眼,大包小包的行李,年轻人,后半夜的火车。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出关还是入关呐?”

    他愣了一下。

    山海关,关里关外。往北是关外,往南是关内。

    “出关。”

    阿姨点了点头,把烟放在柜台上。

    “出关好啊!出关往南走,暖和!不像关里头,没暖气都不得活!”

    她把烟钱收进抽屉,又拿起毛衣。织了两针,又说了句:“在哪儿都是过冬,在哪儿都是等春天。都挺好!”

    他拿起那包红塔山,说了声谢谢。

    火车又开动了。

    窗外依旧是平原,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两盏孤零零的路灯。

    他把烟拆开,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

    想起张叔说种子不撒出去烂在地里就啥都没了,想起张叔媳妇说要是那边不好就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

    张临海发来的消息。

    “到哪儿了?”

    “刚过山海关。”

    “出关了。”

    “嗯。”

    “怕不怕?”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就是还行!”

    窗外的雪还在下。保温饭盒里的饺子还热着。他没吃。

    想留着,虽然知道留不了多久。就像枕头底下那颗糖,留了二十年,最后过期了,硬了,粘在糖纸上抠不下来。

    第8章 归途(攻视角)

    张临海被裁的那天,深圳下了雨。

    年前公司就在传要优化,年后名单下来了,他的名字就在上面。

    HR找他谈话,说业务调整,可以赔N+1。

    他觉得还算公道,于是说行,签了字。

    收拾工位的时候,把水杯、笔记本、一块手绢塞进纸箱。

    同事过来说你怎么这么淡定,他说嗨,又不是第一次没工作了,当年他爸当<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岗的时候连N都没有。

    他在出租屋坐了一整天。

    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想找人说说话,翻到吴望山的名字,他呼吸一滞。

    他并没拨出去,他怕一接通,吴望山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些他都回答不了。

    窗外雨停了,他买了最早一班回东北的票。

    动车到哈尔滨,转绿皮到七台河。越往北越冷,窗外的楼群变成平原,绿树变成枯枝。

    他想起第一次南下的时候,也是这条路线。

    那时候他对自己说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后来每隔一年,他都会回来。人啊,就是嘴硬。

    傍晚,火车在山海关站停下来。

    他下了车,站台上冷得人一激灵。

    跺了跺脚,往站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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