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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www.wajiwx.cc提供的《山海关_余下三》 第10页(第1/1页)
吴望山说:行。
吴望山站在出租屋窗前看那些灯火通明的高楼。
深圳这地方真挤,但挤有挤的好处。
人多,热闹。
不像七台河,街上连个按喇叭的人都没有。
楼下是夜市,卖炒粉的、卖烤生蚝的、卖糖水的,烟火气混着南方的潮热往楼上涌。
他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下楼走一圈,路过那家东北饺子馆。
老板是哈尔滨人,口音听着亲切。
他进去吃过一次酸菜馅的饺子。
可惜味道不对。
不是酸菜不对,是水不对,面不对,吃饺子的人不对。
他忽然明白了张临海。
原来站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是这种感觉。不是不喜欢,是扎不下根。
他爸妈当年到榆林大概也是这种感觉。
最后都扎下了。
他心想,行,扎不下就扎不下吧,慢慢来。
公司新来了个同事,东北的,一听口音就问你是哪儿的。
他说七台河。
同事说没听过,小地方吧。
他点了点头。
同事说那你咋跑这么远。他想了想,说,为了一个人。
同事说女朋友?
他说不是女朋友。
同事等了一会儿看他不解释,也没追问。
下班的时候同事说改天一起喝酒,他说行。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想,以前张临海是不是也这样,跟人说自己从七台河来,没人知道七台河在哪儿。
然后他想起同事问“那你咋跑这么远”,他说“为了一个人”。
其实不是为了那个人,是那个人让他知道,他可以去任何地方,从不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他把那张老槐树的照片翻过来。
背面他爸写的字还在:2004年冬,榆林,等安顿好了就接孩子过来。
他看了一会儿,在旁边加了一行字:爸,妈,我替你们出山海关了。
出关也好,入关也好。都挺好的。
张临海站在选煤楼的废墟上。
半边楼体还在,另半边塌了,碎砖堆里长出荒草。
远处磕头机还在一下一下地动,像老人在打盹。
他想起那个冬夜,矿工俱乐部里暖气早停了,李望山说我一直等你。
他现在才明白,“我一直等你”不是要他回来,是要他记得。
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
他对着空荡荡的选煤楼说了句,行,我明白了。
有点晚。但总比不明白强。
春天来的时候,老槐树发了新芽。
他把那几张破藤椅修了修,用铁丝把散了架的地方绑紧,垫了几块旧棉絮。
老人们又可以坐在上面晒太阳了。钱奶奶说还是你手巧。
他说跟孙大爷学的。钱奶奶说孙大爷手也巧。他说嗯,他把手艺传给望山了,望山传给我了。
钱奶奶说那孙大爷没白教。
老张有时候也来坐坐,腿一瘸一拐的,走到藤椅旁边要歇一口气。
坐下之后也不说话,就是晒太阳。
有一回他忽然说,你小时候我老念叨,让你对人家孩子好。
张临海说,嗯。
老张说,你对人家好了没。
张临海说,不知道。老
张说,不知道是啥意思?
张临海想了想,说,就是不知道够不够。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说,够了。
那天晚上吴望山做了个梦。
梦见七台河下雪,选煤楼的灯还亮着,他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张临海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搁在他手边。
他摸到那颗糖攥在手心里,说,你咋老给我糖。
张临海说,你不爱吃?
他说,爱吃。张临海说,那不就得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深圳的天还没亮。窗外是灰蒙蒙的晨光,楼下早点摊开始出摊,油条下锅的滋啦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那个位置只有存折和糖,都在几千里以外的小卖部里。
绿皮火车在黑土地上往北走。
窗外是雪原,磕头机停了大半,偶尔几架还在动,一下一下,像老人在打盹。
冷气从窗缝钻进来,带着铁锈味。
雪和黑土反复交替,像一段永远走不完的冬天。
火车在某个不知名的小站缓缓停下。
没有站牌,没有人上车,没有人下车。
他望向窗外,心想,这鬼地方连个站牌都没有,也不知道叫啥。但他记住了这个没有名字的小站,就像记住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依旧是山海关。
站台上那盏日光灯还亮着,小卖部的阿姨还在织那件红毛衣。
袖子终于织完了,她正在收针。
她把毛衣抖了抖,在日光灯底下照了照。红得扎眼,线头有点歪,但好歹是件完整的毛衣。
站台上的风灌进来,把她膝盖上的毛线球吹得滚了两圈。
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塞进柜台底下。
柜台上搁着一包红塔山,一包长白山。
刚才有个出关的年轻人来买烟,说要南下寻人,可惜钱忘在车上了,让她等等自己。
还有个入关的年轻人也来买烟,说急着去厕所,一会儿就回来拿。
两包都没拿走。
她把两包烟并排摆在柜台玻璃上,压在那张列车时刻表旁边。
时刻表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车次,有的还在跑,有的已经取消了。
她把取消的那几趟用黑笔画了条杠,画到最后一趟的时候笔没水了,甩了甩,继续画。
能碰上就碰上,碰不上就等下次。
反正火车还跑,路还通。
东北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冰天雪地里等春天来。春天来了就脱秋裤,不来就再穿一阵。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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