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禅(强取豪夺): 19、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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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肠侍奉李岌多年,最清楚这个轻微的响动背后,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他闭上嘴,把剩余的话咽下去,默默走远了。

    没人想在这个时候触碰主人的霉头。

    然而李岌并没有要放鱼肠离开的意思,他静默了半晌,盯着自己无意中折断的梅枝,眼神微晃了几下,淡道:

    “你办的差事,这就结了?”

    这是在指责做事有始无终了。

    鱼肠吓出半身冷汗,连忙跪下道:“穿着那衣物的尸身损坏严重,有污观瞻,属下思索再三,实在不能将此物带入宫中!所以……就地埋了。”

    损坏严重,有污观瞻,她竟连死都不能善终。

    李岌的脸色阴云密布,变得越发难看。

    方才折断梅枝的那只手逐渐收拢成拳,指节用力到泛白,他将断口迸溅的汁液握进手心,就仿佛留下了零落成泥前的最后一丝芬芳。

    虚无的芬芳之下,是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这就是她的结局么,他不信。

    像是被人当堂驳斥了一样,李岌突然背过身,寒声道:“靠衣物就能确定对应的人了?我若是她,随便找具尸体扮成自己,一样能从牢中脱身。”

    这话不像是对着鱼肠,倒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知为何,他出离的愤怒,连番厉声发问,“那禅姑会就那么死了?笑话!你知道她有多看重自己的性命吗,为了活下去,可以忍十几年冷眼,可以张口就承认自己莫须有的罪,底层之人最是贪生怕死——”

    话音戛然而止。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无名怒气下的口不择言,他深吸了口气,调整过后,又恢复成了先前隐而不发的状态。

    “除了衣裳,就没别的人证物证了?”

    鱼肠硬着头皮道:“有,所以属下才敢断定。”

    他小心翼翼避开了“死”字,生怕再激怒到主子。

    “属下在监牢中还发现有一人与辛莱娘有些关系,受她所托,要将一样东西转交给殿下,”鱼肠解释道,“人已带到,殿下若想,随时可以去见。”

    李岌沉默了。

    鱼肠不知是去见还是不去,两难之下,只能僵在原地。

    上林苑的梅林里,只剩沙沙的剪枝声。

    过了好一阵,鱼肠才听到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气。

    “带孤去。”

    李岌的眼里,闪过忽明忽暗的情绪。

    -

    宫城角落的一间空殿里,落针可闻。

    鱼肠给一个穿着内侍服的老翁绑了块蒙眼布,用力推入殿内。

    但那老翁蓄了胡须,显然并非宫中之人。

    空殿门窗紧闭,光线稀少。

    一进入黑暗中,这老翁就恐惧到发抖,死活不愿踏足,他下意识不停地求情:“贵人饶命……莫要打我!”

    李岌盯了一阵,才辨认出来。

    眼前这人的,竟是之前三山县渡口的那个艄公。

    元月十五,他隔岸看见了此人,还略有些印象。但那模样与今日大相径庭,现在他不仅背佝偻了,畏手畏脚,还横生出一头杂乱的银发。

    此情此景落入李岌眼中,心里竟也有些不知滋味。

    崔家的人下手如此狠毒,艄公都变成了这样,那禅姑只会受到更多的折磨。

    只因她与他是“夫妻”。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她要是不那么蠢,想着自己飞走,就不会连具完好的尸身都没留下了。

    他无声苦笑。

    这会,鱼肠想法子逼得那艄公终于安分下来,跪倒在李岌面前。

    “与你一同关押的,有一位辛氏娘子?”

    “是。”

    “她托付了什么给你?”

    隔着一块蒙眼布,老艄公还是仰头迎向李岌,谨慎问道:“敢问贵人是这位娘子的夫君吗?”

    李岌一怔,时隔两月,再听到这个称呼,竟觉经年隔世。

    在遇刺之前,他最恨这些禅门中人,更从未想过要与一个禅姑扮郎情妾意,那只会让他无比恶心。

    可遇到辛莱娘后,却不自觉演入了戏。

    他还记得,下第一场雪的那日,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当自己面说出“夫君”二字。那时的她眉眼俱笑,还理直气壮,颇有些憨厚可爱,竟叫他都走了几分心。

    从记忆回到当下,再见已是枯骨。

    老艄公解释道:“那娘子说了,非她夫君,不可告知。”

    出乎意料的,李岌一口应下,没有回避:“我就是她夫君。”

    一旁的鱼肠闻言,再次被惊得瞪大双眼。

    “可有佐证?”老艄公谨慎问道。

    鱼肠呵斥了一声:“莫卖关子,拣要紧的快讲!”

    李岌神情莫测,抬手打断了鱼肠:“她向你订过去涪州的船,就是以我的名义。”

    老艄公想起了什么,惊异道:“原来是你啊,启程那日,她等了你好几个时辰呢。”

    听他提及这件旧事,李岌脸上存了几分难堪,却不管不顾继续追问:“除了物件,她还留了话?”

    老艄公这才从跪伏的姿势慢慢起身,从胸口拿出了什么。

    鱼肠下意识冲上前,防备有什么不测。

    然而李岌的动作竟比他还快,接到手中发现,原来这是一张被叠到只有掌心大小的纸。

    大半纸面都浸透了血,干涸后深褐色的血迹状似人手,一瞧便知,将纸张递来的那人掌心全是血,透过污渍看都叫人触目惊心。

    那张纸在李岌手里,就如同千斤重石,又似易碎琉璃,他平生第一次如此小心地展开一张纸。

    越展开,心越是沉了下去。

    血迹之中,依稀可见“户主”二字——

    是他给她的那份手实。

    这纸上沾了那么多脏污,却唯独避开了户主与他的名字,就好像在血海中护住了仅剩的一片净土。

    李岌的手不受控地开始轻微发颤,纸张也仿佛蝶翼在抖动。

    然而他的声音却与身体剥离了一般,仿佛无事发生,平静道:“她被抓走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老艄公陷入回忆,话中流露出不忍:“老叟记得,那位辛氏娘子挨了不少打,因她坚决不肯招供,半个字也不吐,是块硬骨头,就被不停磋磨至晕过去,再冷水浇醒,继续新一轮用刑。”

    死寂的空殿里,响起了令人胆寒的牙关摩擦声。

    李岌猛地暴起,揪住老艄公的衣领,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然后呢?”

    老艄公感觉到了环绕周身的危险气息,求饶道:“老叟也常被拷打,实在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被抬走了,也许还剩一口气,也许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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