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_云雨积: 第8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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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胸腔的怒火愈烧愈烈,刚攀至顶峰,又盛极而衰地晃进了心软的半山腰。

    严禛忍不住心想,有这么避之不及吗?

    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深浓的蓝眸露馅了几分严禛自己都没察觉的示弱,他喉间紧了紧,正欲再开口。

    却见宫粼假意的霁色也不作了,生冷冷撂下句:“跟你有什么关系?”

    黑灰雨雾倾轧,群蛇墨潮复涌。

    气氛越来越不对。

    忉利天心头一沉,捏着折扇的指节不觉攥紧。

    蓝焰霍然延烧腾起。

    “你究竟要招惹多少人?”严禛见他仍旧连个交代都欠奉,逼近一步,雨水沿着下颌淌落,原本要软下去的语气又冷硬起来,咬牙切齿,“……看来当初同我在一起,真是难为你了。”

    “还是说”,严禛声线涩然,“自始至终你就只是恨我?”

    “那你呢?”宫粼被他说得一激,也终于转过脸,不避不退地迎上严禛的愠颜。

    鼻尖几近相抵,却是刀光剑影。

    “那么着急不让我带走忉利天,是怕我害了你的未婚妻吗?”

    四下一寂,连纷繁的雨音都仿佛凝滞。

    严禛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缓缓转身,睨向如释重负又掩不住狼狈的忉利天,声音冷沉得像暴风雨前覆压的乌云:“……未婚妻?”

    宫粼觑见忉利天无处遁形的惊慌,也隐约觉察出端倪,但先前幻境的余震仍在回荡。

    他委实不喜欢“也”这个字眼,就像自己成了捎带品似的。

    不喜欢严禛挡在忉利天面前。

    更不喜欢废弃水族馆的夏日梦魇,自己对严禛心动而疼痛破蛹的那颗智齿。

    万般滋味拧结到一处,宫粼像是挖出血淋淋的旧疮疤捧起斑驳的淤血,声无起伏地一字一顿道:“难道不是你先恨我吗?”

    “原先我想过,你是不是还对我与那伽心怀芥蒂,但就算起初有所误会,后来也都说清了,他是我的双生子弟弟。”宫粼目不流转,“可那又怎样?你恨我生性乖张。”

    “恨我不安分。”

    ”恨霜山。”

    “恨误会让你酿成大祸,险些身遭天罚。”

    “恨奉子成婚要永远同我绑在一起。”

    “所以,我离你远远的”,宫粼说,“不是正遂了你的心意吗?”

    黑潮倒卷,潮鸣电掣。

    千端万绪交织成迷障,严禛心念瞬转,肩环的苍蓝焰蔓明灭一霎,只来得及说:“你沉睡后我一直在冻原,在你身边,大荒劫乱那日是我唯一一次离开。”

    宫粼面色微怔。

    就在他身影即将彻底掩入半明半昧雨幕的刹那,严禛又忽地轻声问:“换药的伤口,还疼吗?”

    第58章 那伽

    北国, 天寒地冻。

    岁暮时节,海风凛冽,冬日的天穹衬得建筑的青绿铜皮尖顶愈发孤高, 适逢雪停, 天色却没放晴, 阴冷冷的, 连厚重长山石垒砌的墙壁都覆着沉硬的深灰雪块。

    大理石地砖映出餐厅穹顶繁复的俄式浮雕, 也映出一双由远及近的黑色皮靴。

    秘书正低头汇报着午后的行程:“……关于能源板块的资产并购,法务部已经核对完条款, 只等您在意向书——”

    余光先是闯入一截笔挺冷硬的西裤轮廓, 紧跟着,一片熠熠生辉的碎金裹挟着独属于位高权重的压迫感破空而来,截断了他的话音。

    径直走来的金发男人骨架极其优越, 黑色羊绒大衣顺着拓落的肩线坠下, 衬得整个人愈发身量拔群, 他在酒店餐厅朦胧的壁灯下像一柄火山锻出的长剑,瞬间锁定了自家董事。

    “我有话要问你。”

    男人声线醇哑, 随手脱下黑色大衣搭在椅背落座,骨节匀称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摘下皮质手套。

    “抱歉, 这位先生……”

    周遭西装革履的秘书们话没说完,便被迎头罩下的肃寂压得心头一跳,噤若寒蝉。

    唯独一身暗金提花真丝衬衫的文雅男人兀自端坐,目光对上严禛那张终年不化雪山般的面孔, 眉梢略显讶然地一动,摆手屏退下属退场。

    “稀客啊。”般若明王指尖摩挲着玻璃杯沿, 由着侍应生将浓郁醇辛的蒙哈榭斟满,才继续说, “可惜集团事务繁忙,恕我不能多奉陪。”

    严禛直截了当切断他的寒暄。

    “所谓忉利天跟我的‘婚约’,究竟是怎么回事?”

    般若明王转了转手腕的香槟金古董方表,好似闻所未闻,演技拙劣地打马虎眼:“哦?竟有这种传闻?”

    法国梧桐斑驳苍白的枝桠横在长条拱窗外,严禛撩了撩眼皮,浓蓝瞳孔坠着厚重的冷暗。

    般若明王停顿两秒,识时务者为俊杰地清清喉咙,收拢起一派事不关己的戏谑。

    “……大约是在,你与俱利伽罗经历人间颠倒梦境那一遭前,忉利天便从天眼通窥见你将与他结下情业,而后杀妻戮子,缘业俱断,得证空性。”

    严禛断然否定:“不可能。”

    般若明王也不置评,眼底漾开一抹揶揄的况味:“我记得你不是最听天命的吗?也会不认?”

    “忉利天能窥探天命,却并非天命。”如镜的白葡萄酒映出严禛神像般静穆的侧脸,“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若是在其中添油加醋掐头去尾,一时也难辨真伪。”

    般若明王:“你的意思是,忉利天胆大妄为到竟敢对不动明王与俱利伽罗,撒下这样的滔天大谎?”

    “未尝不敢。”严禛指尖托起酒杯,杯中蒙哈榭的澄金涟漪摇曳,“何况若是克妻……”

    他话音微顿。

    像是高不可攀的圣洁金身忽地折损俗世,露出肉体凡胎那道经年不愈鲜血淋漓的旧伤。

    说到底,那时候他也算是克死了宫粼吧?

    ……

    优钵罗地狱满目皆是皮肉冻裂的尸海,青紫色莲瓣似的绽开,盛放于森森白骨。

    吐息之间,不动明王教令轮身獠牙怒目的暴恶之相褪却,垢秽血污也凌迟般片片剥落,只是神魂未明。

    宫粼睫垂如寐,轻轻将面颊搁在严禛光洁坦露的胸膛,十指攀上臂膀。

    “……我做了什么?”

    严禛记得自己那时恍惚低语。

    “有我在,别怕。”

    严禛也记得宫粼那时温言轻哝。

    神威与艳异一色的忿怒光陡然刺入视野。

    ……

    万籁寂灭。

    宫粼从青莲华地狱跌落委顿于地,湿漉漉的长发披散雪中,脸庞静而骇丽,鬼气森森,宛如一幅地狱业火燃烧艳尸的九相图。

    那是千年前的事了,严禛却仍旧历历在目。

    镂心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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