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贼子_一兜薯饼: 第6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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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人看魏聿,看的是那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魏大人,如看一棵枝繁叶茂,可以替所有人遮风挡雨的树。

    只有他,在看着他的玉郎在无数药石的慢调下一日日等待自己的死期。

    宋雪客找了那么多大夫,换来的却是一句连叶翁都不再敢打十年包票的“好生保养”。

    今夜满座欢声中,宋雪客望着被李长策拖入人间、笑意如常的魏聿,手中酒盏转了半圈,朝他遥遥一举。

    魏聿瞧见了,亦举杯,与宋雪客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师父,当心呛着。”李长策低声提醒魏聿。

    魏聿放下酒杯,面上还留着方才大笑时未褪尽的兴意,“今天高兴,你不许管我。”

    “好好好,不管不管,明日都察院那边我去给你告假就是。”李长策无奈一笑,薄唇轻轻上挑,“只要你高兴,只要你喜欢,往后我们年年都这么办。”

    喧闹声盖过了两人的低语,又好像谁都插不进二人中间。

    李长策眸中笑意蔓延开来,眼底是他难以完全掩饰的缱绻。

    一夜秋风过去,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金桂,踩上去绵软无声。

    北境的秋意却已在此时染上了肃杀之气,北狄骑兵从单一的轻骑试探变成了多路同时佯动,动作越来越大胆。

    李长策不等五日的假结束就回了军营,崔灵佑也挑了个机会和自家祖母说了北境的事。

    崔灵佑想得简单,若起战事,他必奔赴边疆,崔家的男儿历代都没有坐在玉京城里空等战报的道理。

    崔老夫人是个极其有血性的女子,年轻时跟着丈夫戍边二十余载,营帐里漏风,干粮里掺沙,她从没皱过一下眉头。

    但这次面对崔灵佑,她只回了两个字,“不准。”

    没留半分余地。

    屋内所有人都被赶了出去,祖孙二人在内室起了一场争执,仆从站在院外,听也听不见,劝也不敢劝,到最后拦也不敢拦,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崔灵佑风一样地刮过,径直冲出忠勇公府,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声沿着长街狂奔而去。

    然后冲进了魏聿的书房。

    书房门被一脚踢开,狠狠撞在了墙上。

    魏聿抬头看见崔灵佑异样的神色,便知道崔老夫人把一切都说了。

    上次魏聿去会善寺的确不是为了赏花。

    在崔灵佑父兄战死那年,魏聿在会善寺为他们立了往生牌位。

    崔老夫人前些年偶然去了一趟会善寺,看见那些不知是何人立的牌位后心内感慨,慢慢养成了每月中旬去会善寺理一次佛的习惯。

    魏聿冬日里借此机会,在会善寺中把在淮湖道得到的北境粮草一案的证据给崔老夫人看了。

    崔老夫人如何不痛彻心扉,从前隐隐有所猜测的事如今终于有了实证,可崔家没人了啊。

    什么忠君,什么虽死犹生,都是虚妄。

    她能做什么?

    看见证据的那一瞬她就明白了皇帝也牵涉其中。

    她难道要现在拿崔家这座空架子去敲登闻鼓,打当今皇帝的脸吗?

    崔家已经没人了,不是没有门生故旧、世家交情,可那些人在看见崔家吃了败仗式微后,一个个都学会了明哲保身。

    她一个白发老妪,拿什么去撼金銮殿上那把椅子?

    崔老夫人什么都没做,将证据退回给魏聿后就离开了会善寺。

    如今的大雍内忧外患,朝堂满是禄蠹,已经是大厦将倾之态,她只想保住如今崔家仅存的血脉。

    可偏偏崔灵佑血性仍在,北境动乱,崔灵佑就算是死也会想要死在北边的战场上。

    她拦不住,劝不了,多番争执后只能和盘托出,让他去找魏聿。

    见崔灵佑不管不顾地走了,崔老夫人一人静坐在内室,手中佛珠啪地被她扯断了,檀木珠子滚了一地,只余一声叹息。

    魏聿算得好狠,不顾性命去找证据,又先把证据交给她,是对崔家的敬。

    又在掌控住半壁朝廷后对崔灵佑抛出北境之事,明白崔灵佑不会安于玉京,真相一定会从她的口中告知崔灵佑,是对崔家的了解。

    崔老夫人本以为昔年那个少年翰林不过是灵佑命里一个严苛些的师长,注定各自奔前程。

    没想到如今竟只有他才能拴住崔灵佑了,幸好这样一个人,对崔灵佑是有真心的。

    另一头,崔灵佑站在魏聿的门口,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红得几乎要滴血。

    魏聿自己起身,去合上了房门。

    光线被隔绝的那一刻,魏聿听见崔灵佑问,“我祖母说,是周桓断了我爹的粮草,是真的吗?”

    “是。”

    “你早就知道了。”

    “是。”

    “魏怀章,你瞒着我,你们都瞒着我!”崔灵佑的声音从嘶哑变成了颤抖。

    魏聿说,“我没有实据,我只能去淮湖道,直到到了淮州,我才找到证据。”

    崔灵佑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进去,从魏聿嘴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他转身就又要离开,魏聿挡在了门口,“你要去哪儿。”

    “承恩侯府。”崔灵佑紧握佩刀的刀柄,青筋从小臂一直暴到手背,“你别拦我。”

    “我可以不拦你。”魏聿挡住了去路,“但你确定要让全玉京的人都知道崔家的独苗闯了承恩侯府,一刀捅死了承恩侯?”

    “那你要我怎么办?”崔灵佑立在魏聿面前,“魏怀章,那是我爹,我兄长,我的师兄师弟,我二嫂三嫂吞金殉情,我崔家就因为他周桓粮尽自破四个字,家破人亡啊!”

    崔灵佑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嘶哑,泪水和愤恨混在一起,把他的脸灼烧得发烫。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崔灵佑一把揪住魏聿的衣襟,声音却哽咽,“他们,他们没有一个是寿终正寝的,我爹被十三支箭钉在马上,我大哥的头颅至今没有找到,我二哥拼死杀敌,等援军赶到的时候连骨头都找不全了……你知道个屁……他下葬的时候棺材里是空的,空的……”

    崔灵佑的声音终于断了。

    他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砸在他揪着魏聿衣襟的手背上,随后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嗓子里全是血腥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魏聿站在他面前,沉默了许久。

    “灵佑,你看着我。”

    崔灵佑没有抬头,他还被困在那个尸骨遍地的谷地里。

    魏聿蹲下身,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你爹到死,都在想着怎么把北狄人挡在关外,可他不是死在外敌手里,他是死在一个不值得他效忠的君王手里的。”

    崔灵佑的发颤的肩膀停了一瞬。

    “但这个君王,不是不能换。”

    崔灵佑猛地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你说什么?魏怀章,你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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